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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人已乘白鹿去
文章字数:4,050
  一夏
  我盯着陈忠实看了好久。
  他的脚噗噗地踩着门前的空地,一圈一圈地推着石碾子,动起来呜隆隆地像轻雷的声音,一团团朝我滚来。闪耀着的是刺挠挠的麦子,还是他的汗珠?孩子们的游戏早已散场了,这是他一个人的时刻。
  他忽地抬头,惊异的目光比日头还要亮。木头手柄闷响一声,低低地落了下来。“白……鹿?”他炽热的嘴唇轻轻颤抖。
  我微微点头。鹿角如同雪松的枝桠,在风中簌簌响动。
  “《太平寰宇记》《三秦记》都有记载‘周平王东迁,有白鹿游于此,以是名’……我最近一直梦见你,你原来真的存在……你是神灵还是鬼怪……”他微张着口,没有出声。
  我望着他。我的目光替代了我的语言。
  我能看见你茂长的心事,听见你所有沉默的含义。
  我知道你的一切。
  我知道你出生在1942年。你有三个子女。当你坐在雪白的灯光下剥玉米时,我看见你脸上泛起的温情的涟漪;当你推着装满麦子的独轮小车从羊肠小道过去时,我看见扬起的尘土落在你脚边;当你一遍又一遍的给女儿讲起《渔夫和金鱼的故事》时,我看着你梦寐的眼睛。
  我看见那些看不见的。当你睡梦之时,我看见侧睡的你,心灵的直线投下一条阴影;当你反复折磨词语,编排句子时,我也看着你。
  心诚则灵,你总是想起我。这就是我出现的原因。
  昨晚你写下:
  “很古很古的时候,这原上出现过一只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莹亮剔透的白……庄稼汉猛然发现白鹿飘过以后麦苗忽地蹿高了……”
  你写下了我,于是你看见了我——白鹿。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会替你实现一切。就像你故事中渔夫的金鱼。
  他读懂了我的目光。但讶异、犹豫依旧笼罩在他的脸上,像一层蒙蒙的白雾。“我——”
  “爸,看什么呢?饭好了。”女儿勉力望着我的方向,那里连影子都没有。
  此后的日月里我都跟随着他,在种种事物边悠悠踱步。
  他总是怯怯地甚至不无恐惧地望向我:视线里的这只若有若无的白鹿。他没有和女儿妻子谈起我——尽管我就在他们身边。
  我与他如影随形,劳动时,我就在他四周缓缓的走;他休息时,我就轻轻地凝望着他。
  劳动之余,他就拼命地写作。整天整月地磨着钝笔,他的手颤抖起来。写作的间歇时,他紧抿着嘴望向我,像望向一个死去的魂灵。他的目光渐渐舒缓。不管这只鹿来自哪,一只摸不着的鹿有什么可怕的呢。而且,这只鹿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继续隐没在如林木芜杂的思路里了。
  我等着他开口。
  燃起一根烟,飘飘袅袅的一阵微凉的灰色,像一团难解的谜,倏忽远去。他的脸色不好,那是长期劳动的结果。坚毅的脸更加瘦削,宛如刀锋的锐利。
  “我想要争口气。”试探的语调,嗄哑着嗓子,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好。我直起身。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无须解释。
  继续写了下去。写得很苦,一张空空的木圆桌子上落满了纸稿,像夏日里蔓延的藤蔓,宛宛转转投下心里的阴凉。
  夏日独自灿烂着,全国短篇小说奖,陕西省西安市灞桥区文化局副局长,《小说界》首届优秀作品奖,陕西省作协副主席……所有的光明都与“陈忠实”这个名字连缀起来。爆裂的煊赫太阳里,这是不会结束的长夏。他的事业是长昼。
  为什么不写我呢?写一只白鹿,就像你创造我那样。我的目光说着。
  他摇头。我写不出来。
  我会帮你的。写下去,像写一朵自在的白云,像一张纸本来的状态。不必听他们的,你不是农民作家,你是你。我看着他。
  他坐在饭桌前,他的儿女正絮絮地说着家常。
  “对了爸,我给你买的Polo衫怎么不穿嘛……”女儿勉力问道。
  我笑了,他从来就是这样的执拗。
  他也笑了。“勉力,你还记得爸给你常讲的那个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吗?”
  “渔夫捕到了能满足他愿望的金鱼,可他要求的永远也不够。最终他失去了一切。”
  “我也用不上这么多的东西。”他摇了摇头,筷子与碗清脆的碰撞在一起。
  我也摆摆头,轻巧地跃出门外。可是总有些事情你觉得不够。
  《吕氏乡约》《续修蓝田县》、张静雯烈士、陕西巡抚、渭华起义……一直写下去,不必校正时间。寥廓的祖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握着笔,鼓着气。他说,写作就像馒头,不能泄气。
  我明白你的一口气,我说。
  放心的写我吧。你的全部文字的主题都是我。
  我说过,我会实现你的梦。
  他没说话,静静地点起一根烟。一个个蓝色的烟圈如手铐,拷住一些留存不住的事物。他的眼圈红了。
  “一只雪白的神鹿,柔若无骨,欢欢蹦蹦,舞之蹈之,从南山飘逸而出,在开阔的原野上恣意嬉戏。所过之处,万木繁荣,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疫疠廓清,毒虫灭绝,万家安康,那是怎样美妙的太平盛世!”
  他长久地对着自己的文字,像是怀抱着日月星辰。似喜似悲,如嗔如怨,最后是长久地蹙着眉。我听见批评家李星开玩笑地说“如果你实在写不出来,就干脆从楼顶‘跳’下去好了。”
  目光交互。
  不必担忧。我在你的视线里。我是人们忘却的过去,我是隐约的未来。
  “白鹿,你就是故事里的金鱼吗?”窗外雷声隐隐,夏天的雨不期而至。我奔出原野。1992年夏天咸涩的雨滴飘拂在每一个角落。
  二秋
  白烨:“《白鹿原》本身就是几乎总括了新时期中国文学全部思考、全部收获的史诗性作品。”
  作协书记翟泰丰“:如此颓废,毫无意义,写得什么!”
  当代作家雷达:“我从未象读《白鹿原》这样强烈地体验到,静与冬、稳与乱、空间与时间这些截然对立的因素被浑然地扭结在一起所形成的巨大而奇异的魅力。”交出手稿,就是交出生命。他的脸上是秋日的安恬。
  你出现的少了,他说。
  我从他的眼里看见我自己的样子——像雾霭的白。白色反射所有色光,向来无辜,原本无畏。
  你的目光太忧伤了,他说。人们能够理解你吗?我问。人们能够理解你吗?他答。《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海的澎湃的声响与气息。“老头儿想要木房,金鱼回答说,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老头儿走向自己的泥棚,泥棚已变得无影无踪;他前面是座有敞亮房间的木房,有砖砌的白色烟囱……”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会替你实现一切。就像你故事中渔夫的金鱼。
  我想要人们能够理解我。他还是说了出来。
  太多的误读了,被活埋的百灵,白嘉轩与鹿工……
  误读是你的宿命。我望向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地旋转,像散佚的书页,载着沉重的昔日,覆盖整个世界。
  好。我轻轻地点头。
  银杏叶闻声枯落。秋风刮过二十载,望久了,他的眼里是澄碧的湖泊,闪烁着黄昏的宁静。
  你来了。他看见我,放下笔。
  晴朗的秋日里,最后的果实早已成熟。他笔下的白鹿原世界早已改换了人间,土坯房变成了两三层的小洋楼。他的声名越来越高,一版再版的书、舞台剧、电影、电视剧,人们不断地重新走近他。尽管永远也到达不了他。
  我没有什么可要的了。他淡淡地笑了。那她呢?我问。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埋葬的爱情。当你问好友朱鸿的时候,“你觉得她怎么样?”
  你的眼睛霎时一闪,然后又熄灭。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凋落的季节。那些涌溢感情的热流,最终流成了一个安详的海洋。那些缤纷的色彩将会永远留在秋日里……
  他忽然开始剧烈地干咳,声音闭塞住他青春欢畅的欲望,像一个未来的凶兆。
  白鹿,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通透超凡。像——完整的水晶。他咳得一断一续地说。
  这么多年,我依旧没能写出来你的一分一毫。他叹了口气。
  秋风吹着窗户,沙沙地响着寂寞。我听见季节变老的脚步声。
  三冬
  他躺在病床上,如半埋在白茫茫的雪地中。他的目光是月光的洁净,从冬日的树枝罅隙间流淌下来。
  “当我衰老之际,你一天天地青春起来……白鹿,你是……神鹿……”他吃力地说。
  我一天天的轻盈透明,像一团漂浮的朦胧。生命是能承受的轻盈吗?我看着他越来越沉重,挣扎着又跌落。躯体熨帖着大地,血液化为泥土。他的眼角不可避免的耷拉下来。但依旧是那张如刀削斧凿的坚毅的脸庞。
  他的眼睛也依旧倔强地睁着。
  为什么看着你,我总是如此悲伤。
  许许多多的人来了,许许多多的人去了。谁也没想到不是口腔溃疡,而是舌癌。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对他的友人和煦地笑,赌誓似的,“我这个病”,一只手指却向上指,“是因为上天嫌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不该写你,白鹿。
  可是他很快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依偎在他的床前。看着他一天天瘦的脱相,眼睛深凹成两口行将干涸的古井。
  他艰难地伸出手,这是一只枯干的枝条。我知道他想要抚摸我看不见的形体,但那只手最终斜斜地落下。他的掌心微微搏动,易逝地像一枚昏沉的雪花。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会替你实现一切。就像你故事中渔夫的金鱼,我说。
  你想要的是青春?
  他摇头。
  泪珠从我的眼里涌出来,一滴,接着又是一滴。所有的海洋都决堤了,注入到我的心里。他的一瞥使我精疲力竭。《渔夫和金鱼》的故事:“金鱼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尾巴在水里一划,游到深深的大海里去了。老头儿在海边久久地等待回答,可是没有等到。”
  金鱼不是所有都办得到,你会像渔夫一样失去一切。一切你未曾拥有的。
  “我明白你要的是什么……”北风低旋,我在他耳边轻轻说。
  自由。
  你的自由,我的自由。我从他的眸子里看见我自己的形象:从来没有什么白鹿,只有一个衰老、褶皱的肉体。一个现在的陈忠实。我看到我自己逐渐弥散,漶漫成一缕邈远的烟。
  白鹿,你是我全部的梦想。你是我轻盈的想象。为什么看着你,我总是如此悲伤。我一直就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白鹿。他的嘴里含糊地呜呜着。
  混沌的泪水滚落下来,我们再也分不清彼此。堵死的泉眼重新疏通,像一条倒流的小溪,从干涸浑浊,倒流向汩汩清澈的源头。我们走过墓碑,我们恣意而平等。渔夫的前面依旧是间破泥棚,冬天的风轻轻叩着破败的门。
  2016年4月29日早晨7点40左右,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陈忠实因病在西安去世,享年73岁。
  四春
  欢畅的风吹拂来大地丰盈的气息,于是层层浪浪地蓬勃起来。无名的野花遥遥地开满。春日的原野上跳动着两只白鹿,如两抹飞扬的春云。
  日子与世界不动,他们只是奔跑着。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哪儿去。
  声音与目光无法企及他们。
  ——谨以此文纪念陈忠实先生
  韩雨晨 陕西师范大学汉(新)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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