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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发小
贠靖
文章字数:2,006

  一位久未谋面的儿时玩伴、发小,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说是要请我吃饭,且言之凿凿道:“无论如何,你必须来啊!”
  一开始在电话里我还没听出来是谁,隔着电话,我能感觉到,他明显有点尴尬“:啊,你,你真的连我的声音都没听出来呀?我,我狗剩!这做人也太失败了!”
  “喔,是你呀!”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涎着脸皮的“二流子”形象来。
  那时他在村里的确名声不大好,有点游手好闲,破罐子破摔,不光爹妈不待见,兄弟姊妹不待见,村里人见了也像撞见瘟神一样,唯恐躲之不及。
  他说他要请我吃饭,我见实在推辞不掉,就问在哪儿。他说“:就中大楼上的小鲜馆吧,那里离你上班的地方近,你过去方便。”又问“:要不要我去接你?”我赶紧回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他嘿嘿笑了。我想说:“你是不是烧包呀,去那么贵的地方?”他已挂断了电话。
  我坐下来喝了口水,压压惊,开始回想起和他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好像是在我住的小区对面的一个小饭馆里,我给他要了一盘凉拌黄瓜,一碟油炸花生米,二两一瓶的烧酒,又点了一碗泡馍。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圈就红了:“爹不疼妈不爱的,也只有你拿我当个人看了!”
  我劝道:“也不是说你爹妈就不拿你当人看,可能有时候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我想说:“你就没从自身找找原因?”但怕伤及他的自尊,没说出口。
  他吸溜着鼻子,夹起一片黄瓜填到嘴里,边嚼边说:“你就说这打小起名吧,我两个哥哥,一个大狗,一个二狗,凭什么到我这就狗剩了?嫌多余生我干嘛呀?!”
  我忍住笑道:“这你可能真想多了。父母对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存在厚此薄彼。城里人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咱那里给娃取名字,都是啥难听叫啥,觉得这样天不收地不管,病病灾灾不会找上门来,才好养。”
  他涨红着脸争辩道:“就算是这样,从小到大,他们拿我当亲儿子看了么?我做啥都不对,我走步路也不对,哪儿都不顺眼。在他们眼里,我就一废物点心!”他委屈地翕动着鼻翼“:我想好了,这回既然出来了,就不回去了。我要到广东去,去打工赚钱。不混出个人样来便不回来了!这样对他们也好,眼不见心不烦么!”
  我还想劝,但瞧他已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没再劝。临走,我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二百块钱塞给他。
  他抬起头瞅着我:“你放心,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不为他们,就算为我自己,也要出去闯一闯!总有一天,我要证明,他们都看错了!”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隔着落地窗大老远地冲我挥着手。要不是他主动站起来打招呼,我还真有点认不出来了。他明显发福了,穿一件藏蓝色西装,白衬衫,看上去温文尔雅,春风满面。见了面过来和我拥抱了一下:“怎么样?工作上还顺心吧?”我点点头。
  他转身对服务员说:“给这位先生来一杯红茶,正山小种。他小时候胃不好,吃东西老是打嗝。喝红茶好,暖胃。“”存心吧你?”我瞪了他一眼:“就咱俩?“”对呀。”他摊摊手。我在他肩上擂了一拳,小声道:“你就作吧你,来这么贵的地方干嘛!”
  他笑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个个体户要请你这个体制内的干部吃饭。”说到那个请字,他特别加重了语气。我也笑笑“:个体户好呀,自由!”“对,是自由。”他开始点菜,扭头瞧了我一眼“:有没有忌口?”我摇摇头。他说:“那我就点了啊。这家的菜式还不错,你可以尝一下。”
  都说“人一阔就变脸”,看来他是真的发达了。从他说话的语气里,我分明听岀了几分硬气。
  这家的菜都是按位上,品相还真不赖。雪白的瓷碟里,卧着一坨鲜嫩的生菜,上头一只红得透亮的九节虾翘着尾巴,像活的一样。还有那一盅汤,白白的萝卜,清亮的汤汁,上头飘着几颗红红的枸杞。
  他要了一瓶红酒。菜上来,他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有十几年没见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呀!”
  我抿了一口,放下酒杯问:“你爹妈身体还好吧?“”好好!”他两眼放光“:我给你说,这老爷子还跟年轻时一样,七八十斤一袋的粮食,夹在胳肢窝下,走起来脚底带风。我是自叹弗如了!还有啊,这老头啥都好,就是闲不住,你不让他干活他就难受,浑身痒痒,哪儿都不舒服。”
  瞅着他开心的神情,我打心眼里高兴。听说他在老家给爹妈盖了一栋三层小楼,里边装了太阳能,可以洗澡、取暖,比在城里住得还舒心。
  他将嘴凑到我耳边掩饰不住喜悦道:“我给你说,现在老头老太太,逢人就夸我好,说我在姊妹中最有出息!”
  我偏脸瞅着他“:是么?”他得意地点着头。
  “那时也是我自个不争气”,他若有所思道:“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爱之切,才会恨其不争么!”我为他的释然与豁达感到由衷地欣慰。
  他端起酒杯瞅着我:“不过说实话,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人还是很现实的。”我无言以对……
  原来,他大老远地来请我吃这顿饭,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话。或许这句在心里憋了十几年的话找个人说出来,他心里才会舒服些。
  吃完饭,送我到楼下,我已走出很远,他在后边大声喊道:“你记着,这个世界上它就没有绝对的事情!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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